第19章
作者:
阿卡菠糖 更新:2026-06-03 15:01 字数:3389
安娜将镜头对准边楠,用中文对对面的女孩说:“哥哥,milli,这是哥哥。”
小女孩目光慢吞吞看向边楠,半晌,用自己所学不多生涩的发音喏喏叫了声:“哥-哥。”
之后再同安娜说话便又切换回德语,安娜却用中文回答:“会给milli买礼物的,很快哥哥就会和妈妈一起回去看你了。”
“milli要多向哥哥学习,哥哥每天都会坚持练琴,milli也不可以偷懒。”
女孩小嘴噘起眼眶湿漉漉的,看上去并不十分情愿。
又顿了顿,在安娜的凝视下最终还是折返回去,从身后取出一把小提琴架在肩膀上。
安娜露出满意的笑容,说了声“gut gemacht!(做得好!)”将视频挂了。
从南湾别墅搬出来第四天,睡眠障碍像魔咒一样开始缠上边楠。
想念枕边那抹淡淡的松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是到后半夜脑子越发清醒。
边楠尝试强迫自己屏蔽一些声音,那些话还是击碎他的神经不断从耳边冒出来。
“走得远远的,跟你母亲回柏林,再也不要回来。”
“走得远远的,跟你母亲回柏林,再也不要回来。”
……
边楠捞起枕头向床边角柜砸去,半坐起身,冷汗浸透衣襟只留一具僵硬身躯,似乎早已完全由不得自己。
这天傍晚,安娜突然敲门进来。
桌上冷白的光线照亮一方狭小的区域,边楠用书盖住信纸,转头问对方有什么事。
安娜走到床边,拿出一套崭新的西装挂在衣架上,边楠看都没看一眼又转过身去。
气氛僵持了片刻,身后传来女人很轻的一声叹气,告诉边楠明晚要带他去听一场音乐会。
边楠:“听音乐会需要穿这么正式?”
安娜笑笑,说他前两天的鉴赏课作业里还提到了rowan jones。
边楠笔尖停顿下来。
rowan jones,这位3岁学琴、7岁已经公开演奏门德尔松协奏曲、如今在整个欧洲甚至是全世界都极赋盛名的小提琴大师,边楠万万没有想到安娜会同对方认识。
“斐利音乐大厅只是他全球巡演的其中一站,到时候我替你安排,会介绍你跟他认识。”
边楠放下笔,审视的目光犹疑看向对面:“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向他介绍我?”
安娜走到他身边微微颔首,看向边楠的神情透着游刃有余的笃定:“所有需要用‘艺术’两个字来定义的领域,从来都不是只有天赋就可以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如果你是真的热爱,如果你想要年纪轻轻就在小提琴音乐这个领域脱颖而出有所成就,没有任何一重身份会比‘安娜的儿子’这个头衔更合适。”
-
独奏会在斐利剧院01号音乐厅举办。
偌大的演奏厅里座无虚席,穹顶暖光散成满天星,万千目光齐齐汇聚在舞台上。
安娜勾唇:“让我想起第一次看你演出的时候。”
“真正的热爱音乐的人是会享受舞台与聚光灯的,因为热爱就会渴望被更多人看到。”
边楠却不赞同,他认为对方的想法未免有些太过功利。
比起年少得志功成名就受世人追捧,他更愿意将音乐视为治愈自己的一味良药,静谧的夜里与琴弦独处的时光同样也无限美好。
演奏会谢幕,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工作人员躬身来到安娜身边同她耳语,两人很快沿着一处不起眼的侧门被引向后台。
虽然之前已经无数次在视频中看过rowan jones演奏,这却是边楠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接触到其本人。
安娜走上前同对方亲切拥抱,两人眉飞色舞用英文交流着,安娜视线忽而转向身后,冲边楠抬了抬手:“this is my son.”
rowan看向边楠很是惊喜,拍拍安娜的肩夸他果然继承了妈妈的优秀基因,帅气又赋有文艺气质,是如此地招人喜爱。
晚上三人一起在酒店用餐。
从两人的讨论中,边楠才得知安娜如今已从小提琴教学领域转型成为圈内很资深的一名音乐经纪人。
rowan提到自己接下来的巡演安排,安娜邀请他来柏林的家中做客。
边楠听着听着就有些心不在焉,桌上菜品也用得很少,出神不自觉抚上腕间那条细钻闪着微光的小提琴手链。
不知身边两人又谈到什么,rowan突然唤助理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助理再进包间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
这把琴跟在rowan身边有些年头了,是他平日私下里练习时经常会用到的,rowan将它送给边楠。
琴身泛着柔和的琥珀色油光,边楠指尖抚摸着琴弦和面板上的纹路,不知为何心底却从未升起哪怕丝毫的开心。
他只知道rowan不会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昂贵的礼物给一个陌生人,这把琴上寄附的,更多是站在名利圈外自己从未涉足过的人情世故,还有安娜对他的切切期许。
“楠楠,你应该要谢谢rowan。”安娜拍他的肩,柔声在他耳边:“要不这样,你就拉一支你最擅长的曲子让rowan听听。”
安娜目光又转向身边,像在推销一件商品,用英文告诉rowan:“相信我的眼光,他真的很有天赋。”
rowan不明所以投来探究的目光,边楠抱着琴沉默坐在座位上,忍着胸腹里强烈上涌的翻江倒海,这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道弱小的身影——那个名叫milli的小女孩在母亲的催促下,忍着泪意再次架起那把快同她身高一般等长的小提琴。
气氛安静的包间里,边楠收回思绪突然出声:“我不会拉琴。”
rowan挑了挑眉,安娜胳膊肘撞他,给他使眼色:“你在说什么?不许胡闹。”
安娜从琴箱里将弓取出来塞进边楠手里,投来的目光透着骇人的压迫感。
半晌过去,边楠在另外两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短短几秒钟时间,边楠脑海中回闪过许多幕场景。
回想自己十几岁时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第一次摸琴,回想自己夜深人静失眠时翻开的每一页谱子,回想自己被赶出南湾那天如何声泪俱下跪在男人身边乞求,还有此时此刻母亲在身边望向自己满含期待的眼神……
边楠深吸口气,将琴架在自己的左半边肩膀,琴弓吻上琴弦。
一瞬间,包间里发出如锯木头般令人不适的刺耳锐鸣。
-
rowan明早还要赶飞机先行告别,包间里,安娜却将边楠单独留了下来。
安娜喝杯茶压下胸中的火气,目光冷冷问他要一个解释。
边楠坐在旁边想了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没有办法满足你强加给我的所有期待。”
安娜眸光一定:“我能理解你的所有情绪,开心、难过、悲伤、愤怒,这些都应该通过音乐来表达。”
“我动用身边所有的人脉资源为你铺路,你就应该珍惜每一次机会,而不是不屑一顾地浪费掉它。”
边楠神情愣愣坐在那儿,像是在很认真听着,身边人话音落地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为什么处处和我作对、处处反抗我。”
安娜低叹一声,笑容忽而带着几分嘲讽:“边楠,我姑且将你对他的感情称之为爱情,或许现在你认为它就是爱情。你现在因为一个男人堂而皇之与自己的亲生母亲作对,忤逆我代表你顽强不屈忠于自己的内心。”
“但是若干年之后你就会明白,当在你站在聚光灯下受众人追捧、拉的每一首曲子被无数喜爱你的音乐信徒奉为圣经、年纪轻轻就可以取得别人毕生努力都达不到的成就……等到那时候再回头,你会发现现在自己要死要活守护的这些情情爱爱,在那样宏大的格局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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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那些话一直在耳边反复不断回想,边楠实在太累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如今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清理下凌乱的思绪。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热爱小提琴,可对方强势的价值观输出又让他感到窒息,仿佛一股强大的推力在身后一刻不停地鞭策着他,而边楠真正需要的却是因为足够松弛才催生无限热情发自心底的内驱力。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连日以来的精神消耗已经快把他的心气都耗没了,他现在只想像条咸鱼一样在床上安安静静躺着。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边楠沉默望向镜中那个令他无比熟悉又倍感陌生的自己。
无精打采的表情、暗淡的眸光,一双迷茫的瞳仁里藏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边楠拧开水龙头,俯下身撩起冰冷的凉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才推门出来,酒店大厅放着着柔缓的轻音乐,让边楠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服务生过来告诉他安娜仍留在包间正在接一通电话,边楠点点头,并没有要折返回去的打算。
就在这时,抬眸却在十米之隔的不远处看到一群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