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作者:
半颗山竹怪 更新:2026-05-22 15:45 字数:3023
皇帝没说话,御书房里死寂得只能听到铜壶滴漏的声响。
过了许久,皇帝才朝旁边的老太监示意。
一份加急的密报被递到了温软手里。
“这是两个时辰前刚到的。”
“看完了,就回吧。”
温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半,可剩下的部分,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关于幽州缺粮的具体数额,还有霍危楼在城头被流矢贯穿肩甲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子,落在颈窝里凉得人打颤。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时,周猛正带着几个满身泥泞的汉子等在那。
其中一个汉子躺在担架上,一条腿断了,身上那件玄色军服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夫人!”
周猛瞧见温软,赶紧迎上来,脸色铁青,“这位是刚从幽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使。”
“他带了个包裹回来,说是……将军亲手交代的。”
温软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在瞧见那个带血的粗布包裹时,彻底乱了套。
他快步走过去,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还没缓过来,猛地一晃,手直接撑在了湿冷的台阶上。
他顾不得疼,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发抖的手,一把拽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回到主屋,温软把门窗都关得死紧。
屋里没点灯,只有外头惨淡的雪光透进来,照着那个满是铁锈味和干涸血迹的包袱。
包裹上的绳扣系得极牢,是霍危楼最习惯用的死结。
温软拿过剪子,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还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的。
包袱散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短促却沉重的玄铁匕首。
那是霍危楼的贴身之物,是从他第一天上战场起就没离过身的。
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磨破了,那是温软在去年冬天亲手给他换上的,现在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血块。
温软握住刀柄,那玄铁的冰凉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像是被那人的大手死死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匕首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平安符,大多已经被血浸透了,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温软一张张翻开,这些都是他走的时候塞进那人甲胄缝里的。
其中一张碎了一角,那是他在佛前求了三天三夜才得来的。
就在包裹的最底层,温软摸到了一张极小的纸条。
那纸条像是从旧地图边角上撕下来的,粗糙不平。
上面的字迹极乱,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显见写字的人这会儿连握笔的劲儿都快没了。
温软凑到窗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若回不去,忘了我。”
那是霍危楼的字,虽然已经写得变了形,可那股子霸道又心狠的劲头,一眼就能认出来。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砸在纸条上,把那个“忘”字洇得模糊。
温软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原本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那股子凄哀,终于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了出来。
那个男人,以前总是把“老子”挂在嘴边,总是在床上捏着他的腰说要把他一辈子困在府里。
现在到了生死关头,居然教他怎么忘?
“霍危楼……你凭什么……”
温软把那张字条死死按在心口,整个人缩在那张巨大的虎皮榻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巷口,被全世界抛弃,只能缩在墙角里哭。
可那时候有个人从黑马上跳下来,用宽阔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还凶巴巴地问他为什么哭。
现在,那个挡风遮雨的人,要他忘了。
温软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可胸腔里那股子灼烧感却越来越浓。
他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片,每咽一下都带着咸腥的血气。
窗外传来周猛担心的询问声:“夫人?您没事吧?”
温软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把沾血的匕首。
这把刀杀过无数蛮子,护过大盛的河山,也曾在私底下悄悄给他削过吃果子的签子。
他想起霍危楼临走前,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哑着嗓子说的荤话。
那男人那会儿满脸都是不舍,却还是装作不耐烦地在他脖颈上啃了一口。
“娇气包,在家给老子乖乖等着。”
“等老子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温软闭上眼,任由眼泪洗过他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
如果你回不来,这将军府还有什么可等的?
如果你回不来,这些平安符又护着谁?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由于用力过猛,指甲生生在掌心抠出了血痕。
那张带血的纸条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个死疙瘩。
第172章 :最后的稻草
主屋里的烛台被点亮了,火苗在风中弱弱地晃着。
温软坐在这张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榻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纸条。
那句“忘了我”像是一道催命符,要把他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勾了去。
他呆坐了很久,直到小桃端着热好的安神汤走进来。
“夫人,您多少喝一口吧,这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了。”
小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温软没抬头,他把那张纸条一点点铺平,放在膝盖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可眼神却死灰一片。
“小桃。”
“奴婢在。”
“他说……让我忘了他。”
温软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气,“你说,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死了,我这一辈子就还能安安生生地去过别的日子?”
小桃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开了,“将军那是心疼您!”
“他怕您守着个空房子受罪,他那是……那是糊涂啊!”
温软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不糊涂。
他太清楚这京城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他要是死在幽州,这将军府立刻就会变成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他想让温软走,走得远远的,带着钱财回江南,在那边重新当个济世救人的小郎中。
可他忘了,温软的心,早就跟着那个带血的包裹一起,碎得捡不起来了。
“我不忘。”
温软低声说。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突然变了。
那抹原本沉在底部的死灰,竟像是一点点被某种火星子点着了,变得前所未有的亮,亮得让人害怕。
他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桌角,一把推开了那碗安神汤。
瓷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的残渣。
“夫人!”
“去叫周猛进来。”
温软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动作利落得有些吓人。
片刻后,周猛垂着头进了屋。
他那双虎目里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是熬到了极限。
“属下在。”
温软指着桌上那个包裹,声音冷冽如刀。
“这包裹是那信使拼了命带回来的,那信使现在人在哪?”
“在后院养伤,那腿……”
周猛咬牙,“那腿怕是废了,骨头渣子都露出来了,他说蛮子的狼骑兵在后头追了几百里,为了护着这包裹,他生生从悬崖上滚下来的。”
温软闭了闭眼。
霍危楼手底下的兵,和他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子。
“既然他们能爬回来,我也能走过去。”
温软看向周猛,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狠绝,“周猛,我让你备的车马,现在就拉出来。”
“不用等三天后了,今晚就走。”
“今晚?!”
周猛惊得跳了起来,“夫人,外面还在宵禁,禁卫军把城门守得死死的,这会儿出去就是送死啊!”
“那就闯。”
温软弯下腰,从那个包裹里捡起那把玄铁匕首。
他把它别在腰间,又拿过旁边的一件粗布斗篷罩在身上。
那月白色的澜衫被遮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远行装束。
“以前他护着我,那是他的事。”
“现在他要死了,那是我的事。”
温软走到门口,回过头,对着满屋子的悲戚,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我是个大夫,只要我还没点头,阎王爷也别想带走他。”
这一刻的温软,哪里还有半点怯懦?
他像是把那一身的软肋都塞进了那个沾血的包袱里,整个人变成了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
周猛看着这样的温软,只觉得浑身的一股子热血都要沸腾了。
“好!”
“既然夫人发了话,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您送出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