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贰匕      更新:2026-05-22 15:02      字数:3145
  他不解于宋易白这突然转变的态度,或者说,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宋易白,从没有以这种姿态面对他。
  喻夕林轻轻皱眉:“你——”
  “之前的事,对不起。”
  喻夕林的话断在了喉咙里,宋易白退开半步,完全松开了他,喻夕林心悸的感受越发严重,直到宋易白再度开口:“今天之后,我不会再来找你。”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
  喻夕林怔忪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在听见宋易白说出这话时,他的心里,没有一分释然,也没有一分愠怒和懊恼,他只能感受到,身体里沸腾的血液被浇灭,一切情绪的出口都被封住,冰冷的麻木感包裹住了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异常艰难。
  比起几个月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到楼下传来单元门开合的声音,有人在上楼,脚步清脆,一层一层地往上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路人似乎感受到了沉重的氛围,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但路人终究是路人。
  所以,以后,他和宋易白,也会是路人吗?
  很快,身影淹没在楼上的黑暗里,喻夕林终于找回了呼吸的频率,他眉眼间的弧度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直视宋易白:“那你今天过来干什么?道歉?”
  喻夕林喉间吞咽,盯着跟前的男人:“行,我原谅你了,看在钱的份上。”
  “你现在可以滚了。”
  他转过身,不再搭理身后的人,径直掏出钥匙开门,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好不容易把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宋易白道:“对了,这个还你。”
  走廊的灯因为电流不稳晃了一下,喻夕林低头,看见了那枚戒指。
  很素的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淡的光泽。
  喻夕林没有接。
  他的视线莫名有些发虚,那枚银色的圆环在他眼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不知为何,他想要拒绝,想要质问宋易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貌似,没有理由拒绝。
  他垂着眼睛,一动没动,宋易白往前迈了半步,拉过喻夕林的手,把那枚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戏剧性的是,就在不久前,喻夕林刚看见一对新人完成了互换戒指的仪式,就像现在这样,无比雷同。
  楼道里的风从楼梯间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摆轻轻晃动,宋易白站在一步之外的距离,低头看着喻夕林手指上的戒指。
  宋易白的眼睛依旧阴沉漂亮,但里面没有喻夕林熟悉的东西,没有偏执和病态,没有那种令他窒息的,密不透风将他层层包裹的狂热。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喻夕林的手:“走了。”
  喻夕林愣住了。
  宋易白转过身,径直下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如既往的从容。
  喻夕林站在门口,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直到单元门咔嗒一声合上,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喻夕林低头,看向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他的手指太细,并不合适,喻夕林慢慢地张开手指,戒指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小半米,歪歪斜斜地停下。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抹了一把脸笑了两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他一脚把戒指踹进了楼梯井,走进门,嘭地一声把门关上。
  客厅里,放着两个行李箱,是他为了搬家躲避宋易白而准备的。
  现在还有搬家的必要吗?
  喻夕林弯腰把行李箱拆开,盯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他突然变得无比暴躁,把行李箱整个抽翻,里面的东西全部掉了出来,叮叮咣咣滚了一地。
  他不知道自己生气的缘由,但怒意却清晰地存在,甚至越发不可忽视。
  他把行李箱翻过来又踹了一脚,轮子在地板上滑出去,撞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衣服散了一地,生活用品乱七八糟地铺满了半个客厅,他站在那片狼藉中间,喘着粗气,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变得凌乱。
  “妈的,什么东西……你算老几?”
  “你算老几?!!”
  喻夕林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突然拎起了桌上的玻璃瓶,哐当一声,玻璃四溅。
  玻璃碎片擦过他的身体,脸颊蹭出了一点血渍,但这点疼痛,并不能发泄,他依旧不解气,把客厅里所有能摔的东西全部摔了个稀巴烂,不能摔的东西也翻了个底朝天,直到体力耗尽,他在一片狼藉中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扯拽。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膝盖开始失去知觉,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剧烈的躁怒之后,胃里意料之中的抽了一下。
  尖锐的刺痛从胃底往上蹿,几乎蹿到了他天灵盖,疼得他整个人猛地俯下了身。
  喻夕林捂住胃,趴到了沙发上。
  疼痛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剧烈,一波一波的,他的身体和客厅里一样狼藉,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颤,自从出院后他已经没有如此急性的发病,眼前几乎疼成了一片金光,喻夕林弯折着身体,瑟缩到了地上,从茶几下面摸出了药来咽进去。
  地上还是一片狼藉,他躺在衣物和玻璃的混合物里,管不了那么多,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眼前是浓墨一般的漆黑,却给了他无法言喻的安全感,不知道过了多久,止痛药终于起了作用,胃里的疼痛慢慢退下去,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把他往下拽。
  他躺在地上睡了过去,第二天凌晨,药效刚过,胃里便开始痉挛。
  喻夕林来不及睁眼,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侧过头,抱住垃圾桶就开始干呕。
  胃里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连带着血腥气,他试着坐起来,起到一半,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整个人又跌回了地上。
  碎片把手掌和脚腕割破了,他放弃起身,颓然地靠在沙发边缘,视线缓慢地扫过客厅。
  碎玻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衣物散落一地,茶几裂了口,水杯和药瓶滚到了电视柜底下,整个屋子像被洗劫过一遍。
  现在冷静了下来,他却依旧不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会那样,他为什么会生气?
  他在气什么?
  毫无疑问,是因为宋易白的出现。
  可宋易白并没有对他做什么。
  宋易白去坐牢了,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还把全部身家都给了他,他们完全是和平解决。
  如果这样和平的结局无法让他满意,那么,他想要什么样的方式呢?
  他突然有点看不懂自己了,明明他应该感到解脱,明明应该感到痛快,甚至应该感到欣喜!因为他获得了这辈子都不用忧愁的财富,这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他可以过上 无忧无虑的生活了。
  但茶几投射出的镜像令他感到陌生,为什么,那里面的他会比住院的时候更像一个病人。
  为什么,宋易白如此轻描淡写的放手,会让他感到巨大无比的痛苦。
  他不明白,只是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是他失去了什么?一个把他关起来的疯子?一个打断他腿的暴徒?一个在他身上留下那么多痕迹的加害者?
  贺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恨他吗?”
  喻夕林垂眸,喉咙涌上一股腥气。
  他开始捡拾地上的东西。
  恨吗?恨的。
  可是他也恍惚了。
  他恨的是什么呢?无论之前还是现在,他所憎恨的,到底是宋易白偏执的占有欲,暴虐的行径,还是他口口声声说着爱你,却不声不响地抛弃你?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的瞬间,喻夕林突然想起,就在不久前,贺医生寄来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
  那封邮件里面,她并非以医生的口吻述说,而是以朋友的口吻。
  作为朋友,她说出了一些不该从医生口中吐露的字眼。
  在邮件的末尾,她告诉喻夕林。
  “我所经手的所有患者,他们最终的治疗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我无法界定,因为当一个人他本身成为你活下去的必要条件之后,你对他是爱是恨,都显得无足轻重。”
  “人生苦短,你由衷地感到幸福就好。”
  第67章 不伦不类
  宋易白,是他活下去的必要条件吗?
  宋易白,会令他感到幸福吗?
  宋易白,是无可取代的吗?
  喻夕林在一地狼藉里瘫了一会儿,撇了撇嘴:“狗屁。”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腿发软,站稳后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玻璃,翻倒的茶几和散落的衣服,沉默片刻,有几分头疼,但还是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拆了个面包垫吧垫吧,吃完药弯腰开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