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佩(二)
作者:丽丽薇安      更新:2026-05-23 17:12      字数:2178
  裴絮回到好望领的酒店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交易方临时把商谈地点改到了几十公里外的柯内原,所以他和关宸刚从一架飞机上下来,转身走上了另一架私人飞机。
  他们在柯内原有一块私人狩猎区,东道主兴致勃勃地安排了射猎猛兽的项目,仿佛签合同之前必须先用猎枪证明一下彼此的雄性激素水平。
  裴絮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想回到有空调、有稳定网络信号的现代化钢筋建筑里,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敲定,然后签上名字飞回翁洲。
  至于狮子什么的,他小时候在柴水巷见过比狮子更凶狠的东西。那些东西不用猎枪,只用房租账单和赌债欠条就能把人撕碎。
  临近赤道的日光过于毒辣,紫外线像砂纸一样往皮肤上磨。裴絮做足了防晒,可两天下来还是被高温蒸得胸闷气短。直到回到好望领的酒店大堂,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才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从脱水状态里捞回来。
  地毯吃掉了脚步声。走廊很长,他一边走一边扯松领带,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谈判桌上对方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破绽——松脂矿区的伴生矿估值有疑点,他得让法务团队必须重新做一版报告发过来。
  刷卡推开套房的门。也不开灯,他把行李箱随手推出玄关,
  掩鼻轻咳一声,就这么忽略了空气中慢一拍到来的金桔果香。拖沓着步子掀被上床,膝盖压上床垫的瞬间,温凉的触感从被子深处传来,同时一声半梦半醒间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的呢喃传来,激得裴絮猛地后撤,膝盖撞上床头柜痛得他蹙眉眯眼。
  “嘶——”
  暖黄的壁灯亮起,裴絮看清了床上多出来的人。
  女人半支着身子,墨色长发铺撒在枕上,眯着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嘴唇因为被吵醒而微微抿着,介于茫然和不满之间的表情,浅色的吊带睡裙因为她的姿势有隐隐滑落的趋势。
  “你终于回来了......撞到了么?没事吧......”
  裴絮站在床边,花了整整五秒钟来确认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存在于现实维度,而非他因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
  钱绻拂开面颊上的发丝,作势想下床去找备用医药箱,不等她伸腿沾地又被男人重新裹回被单里。动作粗暴,裹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还按在被单边缘,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半俯在床边,像是在镇压什么危险品。
  “只是碰了一下,没出血没破皮的......你怎么突然来了?”
  诚然裴絮不敢自作多情钱绻会像电影里的妻子一样,因为太过思念久未归家的丈夫就径直跑来几万公里外的地方,更何况在出差前他刚刚失约了他们的一场晚餐。
  除开那天唯一一次通话,他们已经将近叁天不曾联系,他的房间号、行程单不想多想也知道肯定出自关宸那个叛徒,可即便作为人工传话链在保护雇主行程信息时也过于不称职了点。
  “很突然么?我以为那天电话里你有听出我有想来的意思呢......”钱绻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掩住嘴,“看来以后和裴总说话不能太委婉。”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飞越半个地球这件事和去买个包包属于同一级别的出行决策。
  “我以为这个共识早在订婚纱、买钻戒前就已经达成。”裴絮冷冷道。
  他没有被她绕进去。这个女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任何地方,就像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出任何一个问题。于是他决定按兵不动,等她自己揭开谜底。
  果然,钱绻见他不接茬,靠向靠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吧,如果我说比起跨洋特产,更想现场吃新鲜的火腿这个理由够充分么?还能顺便帮裴总把关一下匹配的红酒......”
  裴絮眉毛蹙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在崩溃边缘试探的克制:“新鲜火腿?难道我还得带你去农场里现抓猪?”
  钱绻睡熟被吵醒头脑本就没清醒时灵光,这句话一出也让她愣神几秒,然后笑到伏床。
  裴絮就这样看着她笑.他发现这个女人笑点极其诡异,他说正经话的时候她笑,他生气的时候她也笑,他搞不清她到底觉得什么好笑、什么不好笑。她的幽默系统显然和他用的不是同一套底层代码,正如她那颗漂亮的脑袋里装着一套他至今没能完全破译的算法。
  但他不想再纠结火腿了。
  “虽然说钱大小姐闲情逸致想去哪去哪,但为什么这里面几乎每次都包含了别人的私人套房?这也便罢了,这次为什么直接出现在我的床上?”
  钱绻从笑里缓过来,擦了擦眼角。她重新靠回枕头上,顺手把滑落的吊带拉回原位,姿态自然得仿佛这张床本来就是她的领地。
  “哦,我来月经了,隔壁的床单被弄脏了,这个点我也不想叫客房服务,就来你这里将就一下。”钱绻捂嘴打了一个哈欠,迎上裴絮几欲喷火的双眼后一愣,“怎么了?你放心,我平常睡觉姿势很正常的,这种事情同一天再发生是小概率......但你别说,这家酒店的床单和我们选的一样,也是埃及棉,虽说次一些,但也能将就......”
  这边钱绻还在和裴絮讨论床单的支数,讲着那张可以在金樽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买一个厕所大小的床单,后者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他撞进钱绻打量的视线里。
  女人素来清浅的唇色似乎因为在经期的关系更显苍白,裴絮忽地想起了七年前她在的士后座的模样。
  泫然欲坠,像下一秒被风卷起飘走的金箔纸,随时可能被吹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裴絮在心里计算这张床的宽度。一米八的床,她占了大半,他靠着床边,按照这个间距,他翻身的概率必须控制在叁次以内。
  如果超过,后果自负。
  “算了,你今晚就先在这将就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