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
公子闻筝 更新:2026-05-07 16:03 字数:4763
第63章
就在顾长烽到达锦官城两日后, 从都城紧急调拨的粮草与物资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运抵城中,与粮草一同抵达的, 还有大批盔明甲亮的将士,迅速接管了城防与治安, 不过半日功夫, 城中几处开阔地便架起了数口大锅, 粥棚林立, 浓郁米香随着袅袅白烟弥漫开来。
养伤这段时间以来,宁音有宴寒舟为她悉心调理, 因心脉受损而气血两亏的身体,表面上看倒是恢复得不错, 脸上渐有了血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内里总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每日里提不起精神,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多走几步便觉气虚体乏。
而宴寒舟每日为她诊脉后, 总会叮嘱同一句话:“伤势未愈, 本源有损, 切忌动用灵力,静养为上。”
加之自顾长烽来了之后,以“护卫殿下安全,免遭贼人惊扰”为由,派了亲兵将她养伤的别院团团守卫起来,等闲人不得靠近,宁音只得整日窝在院中, 也是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的软椅里,看着院中空地上莫大山打拳。
莫大山的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拳风所到之处巨石与廊下木桩崩裂,甚至隐隐有细微裂痕蔓。
“大山!”宁音看得心惊,忙出声制止,声音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微弱,“你收着点力……咳……别、别把院子又给打塌了……”
话未说完,又因气息急促引得一阵低咳,胸前熟悉的闷痛再次袭来。
莫大山忙停了拳法,一个收势跃至廊下,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殿下!没事吧?”他手足无措地想上前,又不敢贸然触碰。
宁音缓过一口气,虚弱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摆摆手:“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弱了,说两句就……”
莫大山笨拙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薄毯边缘,声音透着关切:“虽然没下雨了,但这风吹着还是冻骨头,你现在身体不好,千万别再着凉了。”
话音落,两人默契没有说话。
着凉?修行之人何来病痛一说。
宁音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大山,我总感觉宴寒舟在骗我,也许,我以后都无法再召出光华了,也无法跟你们一起并肩作战降妖除魔了……”
“我说过,殿下就是我的主人,以后我莫大山的拳头,就是殿下的拳头!谁想伤您,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大山!”宁音感动得无以复加。
“殿下!”
“大山……”
抒情的话被院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所打断。
“臣,顾长烽,求见殿下!”声音洪亮有力,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宁音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些,扬声道:“顾将军请进。”
顾长烽从外快步走进,在宁音三步外站定,躬身道:“参见殿下,不知殿下今日身体如何?”
“劳将军挂心,已经好多了。”宁音懒懒回应,目光落在他身上,“将军此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顾长烽站直身体,身姿挺拔如松,沉声道:“微臣此来,一是想亲自确认殿下伤势恢复情况,以便拟定回都城的具体日程,陛下在都城,对公主甚是挂念担忧。”
“我好多了,顾将军可以着手回都城的事宜了。”
“是。”顾长烽应道,随即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恭敬,“其二,殿下,陛下派来的粮草与后续将士均已顺利抵达锦官城,如今已按计划分发物资、安置流民、加固城防,一切皆有条不紊,请殿下放心。”
“嗯,顾将军辛苦了。”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才继续道:“其三,近日城中……也并非全然太平,有些许流言蜚语,微臣觉得,有必要禀报殿下知晓。”
“流言蜚语?”
“是。”顾长烽的目光看似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宁音脸上,“殿下您与宴寒舟从前皆是凌云宗弟子,而宴寒舟……在宗门内乃是人尽皆知、无法修炼的废灵根。”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不过短短时日,便有了能斩杀华阳夫人之力,这实在匪夷所思,违背常理,故而……城中有不少人颇有疑虑,猜测宴公子是否早已非原本之人,而是被邪魔外道……夺舍了。”
“夺舍”二字加重了力道,如同一击重锤重t重敲在宁音心头。
“夺舍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的邪术,为整个修真界所不齿,此事若被证实……”顾长烽抬起眼,目光锐利看向宁音,“宴寒舟恐怕要面临九州七大宗门的联合围剿,后果……不堪设想。”
宁音心头一咯噔,收敛起脸上惫懒的神色与笑意,强装镇定道:“怎么会有这种传闻,若怀疑宴寒舟被人夺舍,我可以替他证明,不仅是我,凌云宗大师姐师云昭也能证明,她亲眼所见,当初是我们二人误入宗门禁地,偶然得到了凌霄仙尊遗留下来的部分传承,宴寒舟因此得了天大造化,脱胎换骨,这才有了如今修为,此乃仙尊恩泽,天大的机缘,何来夺舍一说?”
顾长烽沉默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蹊跷,半晌,才缓缓开口,“殿下所言,自然有理,只是……微臣与宴寒舟,毕竟相识多年……”未尽的话语中,意有所指。
“顾将军是觉得我是在有意包庇宴寒舟?”
“微臣不敢!”顾长烽沉默片刻,忽而笑道:“其实微臣也觉得,夺舍一说实属无稽之谈,更何况,宴寒舟能有如今这般修为实力,于国于民,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总好过从前那个只知走马章台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宁音并未多言。
“既如此,微臣这就回去准备回都城的事宜,先行告退。”顾长烽作势就要走。
“等等。”宁音叫住他。
顾长烽站定脚跟,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宁音的吩咐。
宁音目光沉沉望着顾长烽,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夺舍一事,在整个九州都被视为最不可饶恕的邪魔外道之术,为人所不齿,更是人人得而诛之,一旦这个名头坐实,届时面临的,将是整个九州的围剿与追杀。
夺舍一事虽并非本意,但事情既已发生,没什么好争辩的,更何况,以她这段时间对七大宗门以及那群散修的了解,也不会听你任何辩驳的话语。
而照宴寒舟的性格,此事定不会放在心上。
不行。
不能让这种流言传出锦官城,若真引起七大宗门的怀疑,后患无穷。
“顾将军。”宁音缓缓从软椅上起身,莫大山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搀扶,却被她摇头阻止,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此刻挺直脊背,目光如炬,竟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不知道顾将军这些所谓的流言,具体是从何处听来的?”
顾长烽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流言大多源自于那些尚未离城的宗门弟子与散修之间,口耳相传,难以追溯具体源头。”
“是吗?”宁音深吸口气,眼神微凉,“宴寒舟乃是我郕国子民,与顾将军你更是故交旧识,且此次锦官城之劫,若非他拼死阻止华阳夫人的阴谋,力挽狂澜,此刻城中早已是另一番景象,他于锦官城有功,于百姓有恩,如今危机刚过,我们怎能任由这种毫无根据、恶意中伤的流言蜚语流传于世,寒了功臣之心?”
“公主的意思是……”
“有人造谣我郕国子民乃是邪魔外道,若你我不站出来为其证明清白,难道真要等到宴寒舟被人视为邪魔外道喊打喊杀的时候?长此以往,以后谁还敢为我郕国办事?”
说罢,宁音提步,眼神坚定朝院外走去,“带上人,跟我走!”
莫大山毫不犹豫,立刻紧随其后。
望着宁音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顾长烽眉心微皱,眸中神色复杂难辨,但也仅仅只一瞬,便迅速对院外候命的亲兵打了个手势,沉声道:“跟上,保护公主!”
随即,他迈开步伐,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林府后院。
昔日精致的庭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唯有紫薇阁中那口龙脉寒潭所在之处,还残留着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只是此刻,寒潭已然面目全非,潭水浑浊不堪,原本氤氲的浓郁灵气早已消散,
宴寒舟一袭玄衣,静立潭边,惊鸿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地望着那被毁的寒潭,眉心紧蹙。
“宁音失了心头血,气血两亏,若是有龙脉寒潭疗养,事半功倍,可惜,被毁了。”
“主人,此地龙脉寒潭虽毁,但郕国都城乃一国之枢,龙气汇聚之地,定有更为精纯的龙脉寒潭存在,待回到都城,再为她寻一处便是。”
宴寒舟沉默片刻,并未多言,都城是否有合适的寒潭尚是未知,但宁音的伤势,拖延越久,对根基损伤越大。
“主人,”惊鸿看向宴寒舟时,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您的伤势……”
“一点小伤,无妨。算了,既然此处寒潭被毁,只有过几日到了都城再想办法。”说罢,二人一前一后,默然无声踏过满目疮痍的林府。
刚走出林府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踏入略显空旷的街巷,便听到一声略带急促的呼唤:“宴道友!请留步!”
宴寒舟脚步未停,对其置若罔闻,倒是惊鸿微微侧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三四名修为金丹上下的修士,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修士,正是那日曾在对抗华阳夫人时并肩作战过的修士之一。
见宴寒舟并无停留之意,那修士连忙快步上前,在距离宴寒舟五步之外站定,恭敬地拱手行礼:“宴道友!”
宴寒舟这才缓缓停下,侧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那修士身上,尽是拒人千里的冰冷,淡漠道:“何事?”
修士笑道:“宴道友莫怪我等唐突,自那日恶战之后,一直忙于协助城中善后,救治伤患,未曾寻得合适时机前来拜谢,当日若非宴道友力挽狂澜,我等只怕早已成了那溯魂阵中的一缕幽魂,此等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他身后几名修士也纷纷躬身行礼,面露感激。
“此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说罢就要走。
“宴道友留步!”那修士见他又要走,急忙又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见宴寒舟目光扫来,连忙解释道:“我知宴道友性情高洁,不喜俗礼,但我等此次前来,除了道谢,还另有一事,有关嘉宁公主的伤势。”
宴寒舟眸光微沉,终于正眼看他。
道长不敢卖关子,连忙说道:“我知晓此次嘉宁公主为破阵,动用心头精血,损伤极大,至今未愈,我宗门虽小,但传承之中偶得一件异宝,血髓暖玉,此玉禀天地阳气而生,性极温和,最能滋养气血,于修复心脉、弥补精血亏损有奇效,正合公主眼下之症。”
“嘉宁公主以一介女子之身,为护佑锦官城百姓不惜自损根基,此等仁心勇毅,实在是我被楷模,此玉若能助公主早日康复,方是物尽其用,我愿代表几位同道,将此玉双手奉上,聊表心意,还望宴道友莫要推辞。”
“血髓暖玉……”宴寒舟沉思片刻,“玉呢?”
“如此珍贵的异宝,岂敢随身携带,此刻正供奉在七星阁的静室之中,以阵法温养,保持其灵性,劳烦宴道友随我一同回七星阁取玉。”
宴寒舟打量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从对方略显闪烁的眼神,到微微紧绷的关节,每一个细微的异常都未曾放过,空气仿佛凝滞,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带路。”
修士连忙侧身让路,“道友这边请,七星阁离此不远,片刻即到。”
宴寒舟迈步前行,惊鸿紧随其后。
至七星阁中,那修士引着他们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直接穿过前堂,朝着通往后院的廊道走去。
一路行去,宴寒舟与惊鸿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防妖魔作祟,七大宗门成立七星阁,在各城皆设有据点,平日里有宗门弟子和散修轮值驻守,即便不是人声鼎沸,也绝不该如此寂静,若非刻意隐藏或布置了极高明的阵法,绝不可能感知不到半点修士活动的气息。
廊道幽深,光线晦暗不明。
那中年修士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将他们引至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
“宴道友请稍候,我这就去取那暖玉。”修士在一间看似是静室的房门前停下,转身对宴寒舟说道,随即推门而入。
片刻后,他双手捧着那个古朴的木盒走了出来,将木盒递向宴寒舟:“宴道友,这便是……”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巨响,砰——一声,七星阁的大门从外被人劈开,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后院死寂的假象。
“七星阁的人呢?给本公主滚出来!”宁音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庭院,“什么七大宗门的弟子,降妖除魔的本事没学到,嚼舌根造谣生事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说什么宴寒舟被邪魔外道夺舍了?你们是打量着我郕国没人t了是吧?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的人?!谁说的!是哪个藏头露尾的东西说的!给本公主滚出来!”
“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你?还是你说的?都不说是吧?好!大山!给我砸!把这造谣生事的窝点给我砸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是!”
宴寒舟身形未动,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前院的动静,嘴角勾勒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看向面前端着木盒进退两难的修士,伸手接过那木盒,“血髓暖玉,我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