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哥哥,你这个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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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炉 更新:2026-05-24 12:24 字数:3190
重走丝路第七天。
为了抢在风沙来之前,抢拍一场极其繁复的戏,谭司谦留在了景区营地。
黎春则带着夏小桃一行,单独踏上丝路的旅程。
车队驶入雅丹地貌的深处。
柏油路断了,越野车只能顺着车辙在荒野上颠簸。
这西北的风沙,是会吃人的。
这一段路程的向导姓张,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汉子。五十多岁,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沟壑。
他带过工程队,对这片戈壁的地形和建筑门儿清。
要是退回六年前,这方圆百里连个避风的土窑都没有,每年都有走失的车在这儿被黄沙活埋。
像是要印证他说的,不多时,天幕毫无征兆地暗下来。
狂风骤起,卷着粗粝的砂石席卷而来。
是局部沙暴突袭。
快!前面有个驿站,赶紧进去避避!老张对着司机喊着。
车刚停,风沙已至。
黎春推开车门的一瞬,恐怖的风力险些将她吹倒。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她护着帽子,在漫天黄沙中,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厚重的防风木门。
脚步有些虚浮,从早上起便隐隐觉得头重,此刻风沙一激,太阳穴突突直跳。
木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啸声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在外。
迎面而来的,没有避难所常有的霉味。
一行十五人,在里面,没有逼仄的感觉,反而有种包容感。
黎春缓缓仰起头。
粗犷的夯土墙体向上延伸,在最顶部,镶嵌着一面契合受力学的叁维曲面双层Low-E玻璃穹顶。
外头的黄沙在穹顶之上疯狂肆虐、盘旋,却砸不透这层屏障。
哪怕被沙尘遮蔽,那股澄澈的天光依然顺着曲面倾泻而下,将这方寸之地照得通明、温暖。
我的天……这荒郊野岭的,居然有这种神仙设计?夏小桃拍着沙子,看呆了。
老张粗糙的手指抚过夯土墙面,满眼敬畏:
这可是咱们西北人的救命方舟。墙体是流线型的,夯土里加了抗拉纤维,十级的风都啃不动。”
他继续说着:“穹顶是特制的,白天明亮,到了晚上,这屋里暖和得像火炕。天一黑,躺在这地铺上往上看,满天的星星……
黎春浑身一颤。
这得花不少钱请设计师吧?夏小桃啧啧称奇。
老张摇摇头,五年前上面拨款建避难所,原本我以为,也就是像以前,盖一些平顶。后来,听说是有个很厉害的设计师匿名,寄来了一整套图纸,一分钱没收。连施工难点和抗风沙受力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叮——当——
一阵穿堂风顺着巧妙留出的气孔拂过,屋檐四角挂着的斑驳手工铜风铃,发出低沉、空灵的回响。
还挂了风铃?这设计师挺浪漫啊。夏小桃眨着眼。
老张笑了笑,指着风铃解释:这不是随便挂的。四个铃铛壁厚不一样,风速一过八级,就会产生特殊的共振音频。很多迷路的人,听见这声儿,顺着声音就能找到这里。
黎春怔怔的,手里的杯子掉落在地。
哐——
杯子落地,荡出一圈柔和、沉稳的回音。
那回音经过穹顶特殊的声学处理,并不刺耳,反而像是一双温柔宽厚的大手,将她稳稳拥住。
伴随那回音,十五岁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夜。谭屹和自己的对话,反复回荡。
春春,你想要怎么样的小屋?
嗯……要有玻璃穹顶,晚上能看北斗星。再挂上铜风铃,最好有好听回音……这样,听见风声,就再也不会觉得害怕和孤独了。哦,还要挡住所有的风霜雨雪。
好。以后就给春春建一座这样的屋子。把风雨挡在外面,把星空和回声留给你。
黎春呼吸都在发颤,双腿抑制不住地发软。
眼前有些发黑。
她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了片刻,才将那阵晕眩强压下去。
黎春装作对这个建筑好奇,一步步走着,停在那根最粗壮的承重柱前。
老张,夏小桃他们还在聊天或者各自休息。安保们将视线停在外围。
黎春缓缓蹲下身。
她没有去看任何显眼的地方。她太了解谭屹了。
他从不将名字刻在世人瞻仰的显眼处。
——建筑师的灵魂,只藏在承受整个建筑重量的最深处。
她伸出颤抖的手,探向承重柱最底部的基座。指尖顺着石板的边缘,摸向那个视线完全无法触及、普通人绝对想不到去查看的地方。
一路摸索。
会有吗?她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冰冷的石面上,摸到一小块凹凸不平的触感。
那像是手工凿出的痕迹,深浅不一。
她闭上眼,任由指腹顺着那冰冷的刻痕,一寸、一寸地读取。
就像在抚摸一道陈年旧伤。
是他……
T. Y.
For C
20XX.9
那一年。他与甄乔结婚,也是她伤心欲绝远走英国的那个秋天。
for C,春。
明明他把她推开,明明他已经离她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实现当年的承诺。
屹哥哥,你这个大骗子……
她双手捂住脸,滚烫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流,顺着指缝落下。
……
风沙小多了,但是没有完全停下。
黎春等不下去了。
不能等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见他。
一直以来,她都是先逃离的那个。
如果自己能够再勇敢一点,一切是不是不一样。
至少,告诉他,即将到来的危险。告诉他,她想要保护他。
告诉他,她曾经那么……爱他。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林深的电话。
嘟——嘟——
机械的盲音格外刺耳。一遍,两遍。无人接听。
黎春咬紧牙关,挂断,点开手机里的政务新闻客户端。
一路寻找,点进Z省主要领导动态,第一条写着:
【今日下午,省委书记谭屹一行前往祁连故城遗址。】
祁连故城,距离这里不过十多公里。
黎春霍然起身,告别夏小桃,在安保的陪同下,上了越野车。
去祁连故城。快。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黎春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脑海中全是那句For C。
他爱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火,烧透了她心底所有的理智与怯懦。
她不管什么阶层,不管什么已婚的身份,她只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推开她?
他到底有什么苦衷?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承受了什么?
越野车在故城外围的沙地上急刹停下。
前方停着几辆考究的黑色红旗轿车。外围拉着警戒线,几名随行官员正在避风的残垣处低声交谈。
黎春推开车门,径直步入遗址。
这里的风沙已经小了。
凛冽的朔风吹过她冷汗打湿的后背。她走得急,脚底下有些虚。
连日的奔波、精神的极度紧张,加上在驿站的情绪激荡,她发烧了。
可这件事此刻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故城的内院,修缮工程刚过半。
外围的特警很快拦住了她。
“同志,里面正在进行内部视察,闲杂人等不能进。”
黎春站在警戒线外,目光越过特警的肩膀,看向里面。
“林秘书!”她扬声喊道。
一个清隽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快步走过来,对着特警点了点头,将黎春带到里面一处角落。
“黎管家?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要见他。现在,立刻。”
林深面上依旧滴水不漏:“抱歉,谭书记正在忙,行程排得很满,实在抽不开身。您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代为转达。”
黎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给你打过无数个电话,为什么不接?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当面问他!”
林深沉默了两秒。
“您这样跑来,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请回吧。”
“我如果不走呢?”黎春固执地站在原地。
“黎管家,你这样我很为难。”
“我必须见他。你今天要么就让人把我拖走。否则,我就站在这儿一直等,等到他出来为止。”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阁楼里,那扇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一道温润低沉,却透着疲惫的嗓音,传了过来:
“林深,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