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
穆时愿 更新:2026-02-07 14:36 字数:3181
药液如同正在腐蚀血管,跟随那些蚀骨的疼痛,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血管纹路,屏气凝神间恍惚听到每一次心跳,敲打着肋骨,震得头晕目眩。
刺痛、钝痛、绞痛、切割痛……
全部糅合在一起,又酸又胀,沈祈眠咬紧牙关,在时屿问起是不是开始疼了时,轻轻点头,他觉得自己快被痛到残废了,血管如同被撕裂。
堪称人间酷刑。
时屿抿唇,绕到另一边,顺着血管走向揉捏沈祈眠手臂,“帮你揉一揉,会好很多。”
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沈祈眠瑟缩着躲开:“还是别碰了……”
说不清有没有舒服一点,碰过的位置带过一阵酥麻,沈祈眠蜷了蜷手指,半天才问:“可以不输这个吗。”
时屿动作一顿,尝试触碰沈祈眠指根,才刚碰上,沈祈眠脸色瞬时一变,喉咙里发出几声压不住的轻喘:“……疼……手指疼。”
时屿起身想离开一下,搭在沈祈眠腕骨上的手指挪开,处于情绪脆弱中的沈祈眠分析能力离家出走,只知道时屿要走了,下意识想去抓他指尖。
可那边手臂根本抬不起来,稍稍一动便痛到痉挛,在喘息中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
“时屿……”沈祈眠意识不清,眼神有些迷离,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最后的求救。
“我去准备一条毛巾,你别乱动,热敷会好一点。”时屿才看他一眼就被吓到了,皱着眉语速飞快地解释。
沈祈眠将信将疑,很快身体的疼痛让他没有精力再想这些,眼睛盯着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氯化钾,视线蒙上少许雾气。
直到时屿去而复返,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时屿帮忙轻轻把袖子撸上去,手指不可避免地按到血管边缘皮肤,沈祈眠本能要躲,唇色渐白,脸上血色尽失。
时屿把湿热的毛巾放在沈祈眠手臂上,一点点摊开,“输钾就是会很痛,我看过很多人输这个药痛哭的,相比来说你已经很坚强了。”
沈祈眠轻眨酸涩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觉得我娇气,小题大做。”
“想得真多。”时屿又把药速调慢一点:“疼了就说,虽然我听了也帮不到你,但总比忍在心里好。心里憋闷久了,总会觉得委屈。”
沈祈眠说:“我不委屈,我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
“只要是为了你,无论如何都甘愿。但是你能今晚不走吗,你如果走了,我可能还会更痛一点,万一挺不过今晚——”
“胡说八道。”时屿心口堵得慌,移动毛巾位置,“就是输个钾,不至于这么严重,过几天就出院了。”
沈祈眠说了声我知道,“你今天好温柔,如果换到平常,你一定会骂我。”
时屿啧了声:“我刚才没骂你吗,我是夸你呢?夸你见义有为,社会好青年,再给你送面锦旗?”
沈祈眠:“……”
时屿继续:“可能还要输三个小时,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沈祈眠手臂微动,想去握时屿腕骨,但他现在的手指稍微动一下就直痛,何况是收紧五指这种高难度动作。
他折腾半天,最后也只能垂落下去,小臂微不可察地轻颤,重新搭在病床边缘,十分挫败。
“好多了,都不怎么疼了。”他说。
又开始胡说八道。
时屿看出沈祈眠的心思,他不敢碰沈祈眠手指,只能把手塞进他掌心下面,用指腹轻轻摩挲沈祈眠掌心的皮肤,像安抚:“闭眼睛休息会儿吧,很快就会结束了。”
折腾能有半个多小时,季颂年可算是从外面回来了,脸色阴沉,可见是不大顺心,但还记得答应好的事:“还需要我在这里看着吗?”
时屿纠结片刻,还是拒绝了,“他在输钾,有点难熬,我要陪陪他,回去的事可以明天再说,你明天还可以再过来吗?”
时屿已精准判断出沈祈眠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在那之前补充道:“我回去只是取几件衣服,不是跑路了。”
这话显然是单独说给沈祈眠听的。
病中的人很脆弱,爱胡思乱想,谁知道他脑补了多少个版本。
沈祈眠终于放心,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季颂年:“你可以走了。”
季颂年:“……那我还就偏偏不走了。”
不走正好。时屿难得八卦一次,好奇地问:“季医生,你和我朋友是不是认识,谈过?”
季颂年立刻装模作样地看时间,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居然这么晚了,我先回家,明天再来。”
第44章 如果我求你呢
出于礼貌,时屿主动把季颂年送到病房门口,让他路上小心,顺便订好明天来医院的时间。季颂年潇洒地挥手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一转身就看到沈祈眠仍旧在和氯化钾作对,已经痛得呼吸都成问题,偏偏还要试图抬起那只手,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绯红,是脸上唯一一抹颜色。
时屿站在原地,半天不敢动,也不敢细看,做了这么多年医生,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麻木,才发现原来还存在能一而再刺痛他的东西。
“好好躺着,别总是乱动。”时屿故作冷静,回到床边第一件事就是挪走搭在沈祈眠手臂上的毛巾,拿去再过一遍热水,他猜想自己背影应该有些狼狈。
vip病房里有单独的洗手间,时屿顺手带上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好像很冰,以至于冷水冲过手指时体感竟然都是温热的。
他闻了闻湿漉漉的手指,明明已经清洗过很多次了,他却仍旧觉得有股无法抹去的血腥味。
等待沈祈眠醒来期间的紧张逐渐散去,现在只剩后怕,或许这一切足够成为噩梦中的新画面。
把水温调成热的,时屿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面不改色地拧出来,开门原路返回。
沈祈眠像是已经等很久了,时屿才出现,他便忍不住问:“可不可以把输液速度调得快一点,现在好慢,我想让它快一点滴完。”
时屿想都没想,“不行,这是氯化钾,调得太快身体受不了。”
“不是那种特别特别快的,稍微快一点点就好,行吗?”
“完全不行。”时屿这次比刚才还要更加坚定,不容商榷,油盐不进。
“可是它……”
时屿动作很温柔,生怕不小心按到沈祈眠表层的皮肤和藏在下面的血管,中途就快屏住呼吸,但不影响声音中的无情:“说不行就是不行,再问我就要生气了。”
沈祈眠手指微动,半天憋出一句——
“那我如果求你呢?真的很痛,我想快点输完。”
时屿心里难受,赌气一般,“你别求我。”
“我就要求你。”沈祈眠这次说得一板一眼,语速放慢:“我求你了,小鱼哥哥……”
时屿脑袋里嗡嗡的响,手指蜷缩,恍惚之下忘记控制手里的力道,猝然间听到沈祈眠发出“嘶”的一声,下意识想躲开,这一动牵扯到手臂开始大面积疼痛,几乎痉挛,时屿吓了一跳,忙松开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着这一阵痛过去。
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无能为力,包括现在。
时屿说:“调整药物速度这种事我没有做决定的权利,我毕竟不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可以帮你按铃,你去和她说吧。”
沈祈眠松了口气,很快笑了一下,故意道:“谢谢小鱼哥哥。”
时屿自觉被他玩得团团转,有些恼怒,过去按完铃才说:“不要这样叫我,会很暧昧,像撒娇。”
“你不喜欢吗?”
“你怎么——”时屿被问得脸直烧,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不懂一点人情世故,永远这么直白,和十七岁时相比没有半点变化。
时屿被迫回答这个问题,幸好这时候医生赶过来了,照例询问出了什么状况,时屿终于获救,安心轻靠旁边的柜子:“你和医生说吧。”
对别人讲话,沈祈眠要正经许多,合理说出自己的诉求,但也是得寸进尺的,医生把输液速度调快后,他试图问:“可不可以再快些?”
答案当然是想都别想。
和时屿尚且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面对冷血无情的医生就真只有被安排的份了。
这个过程时屿没有掺和,全程沉默,只有在医生走的时候叮嘱他要看着点有不良反应立刻找护士时,回了声我知道。
调快速度一定会更痛,沈祈眠这完全是早死早托生的思想,时屿隔半分钟就要问一次还能不能受得了,这回沈祈眠倒不说话了,问什么都只点头。
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时屿心里这么吐槽,再度伸手去碰沈祈眠额头,“实在不舒服要说,不能和身体较劲,也别太犟,硬挺着反而更严重。”
掌心碰到沈祈眠时,沈祈眠明显一抖,痛哼一声,评价道:“你的手好冰。”
“哦。”时屿抿唇,顺便把手放在沈祈眠脖颈里,贴一下才分开,凉得后者本能要蜷缩身体,动得这一下像是牵扯到伤口,让他心跳骤然加速,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变成隐忍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