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五 当年你真去挖坟了
作者:午盏      更新:2026-01-31 16:02      字数:2144
  章四十五 当年你真去挖坟了
  当日退朝后,群臣散去,谢应淮并未如往常回府,反而转道入了御书房。
  崇光帝背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一株初绽新芽的白梅,头也不回地道:「司马相这人,言辞利落,倒比前朝的李太傅还难缠。」
  谢应淮立于殿中,微躬身:「司马相这些年风头不减,臣若无皇上倚重,如何与之周旋?」
  崇光帝笑了声,有些自嘲,终于转过身,眼角闪烁阴翳,「今日那番推举之计,不错。王适之虽非你之人,却也足以让司马相心生疑虑。」
  「臣不过顺势借刀,司马相终会露出破绽。」谢应淮低声回道,片刻后,他略一沉吟,才缓声补上一句:「陛下是不是许久未请太医院把平安脉了?」
  「嗯?今早才把过。」崇光帝狐疑的看他。
  「那就是微臣也想请平安脉。」谢应淮面不改色。
  「你请什么平安脉……」崇光帝想起什么似的,接着很快道:「太医院的吴太医是先帝留下的人,也曾为你父亲谢蟠将军诊过脉,此人你可放心。」
  武元二十七年的中秋宫宴使先帝与谢蟠将军先后中毒,而后太医院更是突发一场恶火,有不少太医院的太医死于其中,如今整个皇宫中能让崇光帝信任的也没几个人了。
  御书房内静得只馀纸墨轻响,崇光帝坐于案后,手中捏着玉制狼毫笔,随意点了两下砚台,才淡声道:「阳都侯说这两日胸口闷滞,总是睡不好。你替他把把脉。」
  吴太医恭恭敬敬上前,替谢应淮把脉。
  「气血尚可,然肝火偏旺,乃是思虑过重,臣会开几帖清肝安神之药,并嘱膳房慎避辛热。」吴太医话语谨慎,手势沉稳,不露半分异样。
  崇光帝不甚在意地点头,转而提笔批阅案牘。
  谢应淮目光在吴太医眉眼间掠过,忽笑道:「本侯近日火气确实大,听闻太医院新进一批白毫乌龙,香气雅致、退热清火最是合适……」
  他语调轻快如常,话落时眼角馀光微扫吴太医,只见对方手指微顿,似有一瞬停滞。
  「白毫乌龙?」崇光帝未察异状,挑眉笑道:「侯爷竟连这也留心?太医院若真有好茶,改日不妨叫几位近侍都来嚐嚐。」
  谢应淮笑而不语,只道:「臣也只是听人说起,不过四月天,退火最要紧。」
  吴太医收手退后,面色如常,却已不再多言,行礼辞去。
  待他背影消失于殿门之外,崇光帝才兴冲冲问:「你那句话……有意试他?」
  谢应淮略一点头,唇角含笑:「不过随口一试。」
  谢应淮也不可能真的去太医院要白毫乌龙喝,皇宫中诸多眼线,他往哪个面向走都随时有人盯着。
  「说起来,朕听闻赵二娘子死而復生的事了,可比戏文还精采许多。」崇光帝随意地拨弄着案上的棋子,笑得像是听了什么街头趣谈。
  「确实精彩。」谢应淮低笑一声,语调温淡,听不出情绪。
  崇光帝最恨他这般模稜两可了,乾脆药罐子摔破,直言道:「你就说吧,你想如何?是报仇洩恨呢?还是把人绑进府,朕都能帮你。」他露齿冷笑,「朝政上的事朕无法左右,可这点小事,朕还是能做得到的。」
  谢应淮没说话,只是嘴角一挑,眸色绿幽幽,像隻森林的猎豹。
  「怎么?朕说得不对?」崇光帝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她当年被传死于火烧,朕瞧你都气得去挖坟了……」
  谢应淮闻言,指尖顿了顿,终是抬眸看他一眼,眼中那层被岁月与自制压住的情绪,竟像是悄然裂了一道缝,「臣当时是去确认她葬得好不好。」
  「朕若没记错,那日你还一夜未归,回来时脸都白了。」崇光帝似笑非笑,「你说你是去确认她葬得好不好?哄谁?」
  谢应淮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近乎自嘲:「若她真死了,葬得再好也无用;若她还活着,藏得再深,也总得找出来。」
  谢应淮却已收敛情绪,语气低缓道:「臣当年以为她已死,所以才认了命。如今既知她还活着……陛下说,臣还能怎么办?」
  他声音轻,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
  崇光帝有些糊涂了,他以为谢应淮与赵有瑜之间本该是血海深仇,结果原来是情深似海?敢情当年去挖坟不是气的,是疯的!
  谢应淮低声道:「非她不可,早就是定数。」
  崇光帝怔了怔,视线紧盯着他半晌,忽而哑然失笑:「……你这是,疯了啊。」
  他原本以为,谢应淮对赵有瑜是恨。是咬牙切齿的仇怨,是血海深仇的死结。
  可现在看来,当年那场恶火、那场坟前寒夜,不是气,是疯;不是为了憎,是为了证实那人是不是就这么,真的死了。
  崇光帝只觉脑袋有些乱,忍不住低声嘀咕:「……所以,当年你真去挖坟了?」
  谢应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静如止水,却压得人心底发沉。
  「她死的那年,是冬月。我去的那夜,大雪。坟前的土早就冻实了,铲不起来,臣只能用手掏……」谢应淮语气极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臣当时就在想……若她真在底下,若掏出来的是一具焦尸……那就算了。那样,臣就真的可以死心了。」
  崇光帝脊背一寒,一时无言。
  谢应淮慢慢收回视线,自嘲般一笑:「可惜,棺里是空的,只放了衣冠。」
  「所以你后来才……」崇光帝喃喃,话未说完,忽然止住,看着他道:「你不是恨她,是放不下她。」
  谢应淮未否认,却低声应了句:「若能恨,便好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谢应淮对赵有瑜,是咬牙恨入骨髓;却不知那口气咬着咬着,竟是咬出了血,咬进了心,咬成了命。
  他忍不住挠头:「……可你这样,将来若真闹开来,怎么收场?」
  谢应淮垂眸一笑,语气轻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她若甘心与我一块疯,那最好。不然……也只能让她陪着我疯完这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