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不惜任何代价
作者:菩提喵      更新:2026-01-24 15:06      字数:3805
  季渊的跑车如同一头蛰伏的暗色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停在顾氏集团大楼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口。
  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模糊了眼前冰冷的建筑轮廓。
  他的目标很明确——凌烁。
  几天前的晚宴,他布好的局,莫名其妙落了空。
  本该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被他的人“恰到好处”地发现并“解救”下来的凌烁,竟然凭空消失了。
  而最后传来的消息,竟是白薇那女人,把人带走了?
  季渊咬着烟蒂,眼神阴鸷。
  白薇……那个空有美貌和家世、脑子里却一团草包的大小姐,什么时候有这种胆量和心机了?
  而且,她最后拒绝合作时,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惧的模样,也让他耿耿于怀。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他?还是……经历了别的什么?
  但这些疑虑,暂时比不上凌烁本身带来的、更汹涌也更复杂的情绪。
  他掐灭烟头,推开车门。
  修长挺拔的身影裹在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里,与这潮湿昏暗的巷道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于那份阴郁之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向大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员工通道入口——这里,他“无意中”发现过几次凌烁下班后独自离开的踪迹。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当那道清瘦单薄、穿着普通黑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时,季渊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下去。
  凌烁似乎有些疲惫,微微低着头,快步走着,像是急于逃离这座吞噬人的钢铁森林。
  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更显得他形单影只,却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冷。
  就是这副样子。
  脆弱,美丽,易碎,像精心烧制却布满裂痕的琉璃盏。
  可内里呢?
  早已被污泥浸透,滋生出扭曲的蔓藤和……令季渊既兴奋又痛恨的、腐烂的芬芳。
  “凌烁。”季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巷道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凌烁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当看清阴影中缓缓走出的季渊时,他眼中的警惕和冰冷几乎凝成了实质,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
  “季少。”凌烁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有事?”
  季渊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停在凌烁面前一步之遥的距离,足够近,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也足够形成压迫感。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季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玩味和几分邪气的笑容,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晚宴上不告而别,让我好找啊。听说……是白大小姐把你带走了?”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钩,试图从凌烁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别的什么。
  凌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只是碰巧遇到,说了几句话。季少费心了。”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避重就轻。
  碰巧?说了几句话?季渊心中冷笑。
  他安排的人明明看到白薇几乎是强行把状态明显不对的凌烁拖走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白薇那副见鬼的样子,凌烁此刻过分平静的掩饰……都透着蹊跷。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有些事,需要慢慢玩,才有趣。
  他的目光落在凌烁略显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上,忽然间,一段被岁月尘封、却始终未曾真正褪色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那应该是十多年前,某个闷热又漫长的暑假。
  那时候的季渊,还不叫“季少”,只是个见不得光、被养在郊区别墅、连佣人都敢私下怠慢的私生子。
  母亲早逝,父亲漠视,所谓的“家族”于他而言,只是个冰冷而充满嘲弄的符号。
  他常常偷跑出去,在附近破败的街区和荒芜的河边游荡,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同样形单影只的凌烁。
  那时候的凌烁,还没有现在这么高,那么瘦,脸蛋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很大,很亮,像洗过的黑葡萄,虽然衣服旧旧的,偶尔能看到遮掩不住的淤青,但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小凌烁似乎也不怎么回家,总是独自坐在河边的老柳树下发呆,或者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季渊第一次靠近他时,他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但很快,或许是季渊眼中同样孤独的神色打动了他,他慢慢放下了戒备。
  他们成了彼此的“秘密朋友”。
  分享偷藏起来的糖果,在河边打水漂,捡奇怪的石头,看云朵变幻形状。
  凌烁话不多,但很安静,听他讲那些天马行空又带着愤懑的幻想,从不嘲笑。
  季渊则会笨拙地试图保护他,赶走那些想欺负他的大孩子,尽管他自己也常常鼻青脸肿。
  在季渊那片晦暗无光、充满屈辱的童年里,凌烁是唯一照进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光。
  那么干净,那么温暖,让他觉得,这世界或许还不算太糟。
  他甚至偷偷想过,等他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把凌烁从他那糟糕的家庭里带出来,保护他,让他永远这么干净快乐。
  可是,后来凌烁突然不见了。
  他找了好久,只打听到好像是生病了,很重,之后就被他那个酒鬼父亲带离了那片街区。
  季渊的世界,唯一的光,熄灭了。
  再后来,季渊凭借狠劲、心机和不要命的拼杀,一点点在家族和那个吃人的圈子里挣出血路,得到了认可,也得到了“季少”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一切——权力、财富、畏惧,以及无尽的空虚和更深的阴暗。
  当他终于有能力、有资格去寻找那束光时,找到的,却是在顾宸身边,那个美丽、清冷、脆弱,却又在暗中与各色人物周旋、为了利益不惜一切的“凌助理”。
  他亲眼见过凌烁如何用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含着欲说还休的泪光,博取某位关键人物的同情,换来一份至关重要的合同;他也查到了凌烁背后那惊人的债务,以及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是如何一次次将他推入火坑;他甚至知道,凌烁曾为了钱,做出过一些更不堪、更黑暗的交易……
  记忆里那个干净、会对着他露出梨涡浅笑的小太阳,和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游走在灰色地带、为达目的可以隐忍一切甚至利用自身美貌与脆弱的凌烁,逐渐重迭,又激烈地冲突。
  光,没有如他期盼的那样永恒明亮,反而在泥泞中……腐烂了。
  这个认知让季渊感到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愤怒和……失落。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当他几次三番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凌烁面前,试图唤起哪怕一丝旧日的记忆时,凌烁看他的眼神,只有陌生、戒备,以及对待“季少”这个身份应有的、疏离的客气。
  他忘了。
  彻底忘了那段于季渊而言,如同珍宝般的时光。
  凭什么?
  凭什么他季渊将那段记忆刻骨铭心,视为黑暗中唯一的救赎,而凌烁这个当事人,却可以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在他面前,露出那种看待“麻烦”和“危险人物”的眼神?
  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但另一种更隐秘、更扭曲的情绪也在同时滋生——心疼。
  看到凌烁手腕上偶尔露出的旧伤,看到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看到他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的种种妥协……季渊的心会不可控制地抽痛。
  他恨凌烁的堕落,却又无法真正狠下心去毁灭他,甚至……想要将他重新夺回来,禁锢在身边,哪怕那束光已经变了质,哪怕得到的只是一具美丽的空壳,或者一颗充满算计和恨意的心。
  他试过用强权压迫,用利益诱惑,甚至像晚宴那样,设计让他陷入困境,再扮演“救世主”。
  可凌烁的反应,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总能找到缝隙逃脱,或者用那种冰冷空洞的眼神,无声地嘲笑他的所作所为。
  他从未真正把季渊放在眼里。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基于价值判断的漠视。
  在凌烁的棋盘上,季渊或许是个需要警惕的变量,是个可以利用的资源,但绝不是能牵动他心绪的“对手”或“故人”。
  这种认知,比凌烁的遗忘更让季渊疯狂。
  巷道的冷风吹过,将季渊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眼前的凌烁,依旧用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季渊心中的暴戾和某种炽热的渴望交织翻腾。
  他忽然向前又逼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凌烁身上传来的、微弱的抗拒气息。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又危险地,虚虚拂过凌烁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柔软黑发。
  “凌烁,”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暧昧的残忍和势在必得,“你好像总是记性不太好。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帮你慢慢想起来。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黏腻的蛇,滑过凌烁的脖颈、锁骨,“让你用别的方式……记住我。”
  凌烁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指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冰冷却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季少,请自重。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给季渊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快步朝着巷口灯火通明的大街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季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发丝掠过的、极其细微的触感。
  他缓缓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腐烂了又如何?忘记了又怎样?
  他季渊看上的东西,无论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记得的,还是遗忘的;心甘情愿的,还是挣扎抗拒的——最终,都必须是他的。
  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