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意识备份
  短暂建立在脆弱平衡上的“停战期”，仅仅维持了一周，便被一纸冰冷的医疗报告彻底打破了。
  文冬瑶的病情，毫无征兆地急剧恶化了。
  常规复查的脑部扫描影像上，那片象征错误折迭朊蛋白沉积的、位于丘脑区域的阴影，在一周内从原先相对稳定的范围，骤然扩大了近三分之一！清晰度更高的新图像甚至显示出，阴影的边缘开始出现不规则的、仿佛菌丝般蔓延的细微触须，这是侵蚀加速、神经结构开始出现微观崩塌的凶险征兆。
  诊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主治的陈主任看着全息影像，眉头锁得死紧，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文教授，您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明显的变化？比如睡眠质量进一步下降？记忆闪回更加频繁、甚至出现错乱？情绪控制困难？或者……出现短暂的意识游离、肢体麻木、对温度或痛觉感知异常？”
  文冬瑶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努力回想着，声音有些发虚：“睡眠……一直不太好，但这几天好像……更难入睡，即使睡着了，也像浮在水面上，一点点声音就能惊醒。记忆……是更清楚了，有时候会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很小的细节，但……”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补充，“偶尔会分不清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梦里见过的。情绪……有时候会莫名烦躁，觉得胸口闷得慌。麻木……好像没有，但有时候会觉得指尖发凉，明明室温不低。”
  每说出一项，陈主任的脸色就沉重一分。
  “根据您描述的症状，结合影像学证据，”陈主任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不忍，却不得不直言，“您的情况，很可能已经从之前的1期平台期，进入了……进展期，也就是2期。”
  “2期？”文冬瑶的心猛地一沉。她对分期太了解了。1期虽然痛苦，但药物尚能维持，有长期带病生存的可能。而2期……意味着侵蚀进入加速通道，神经功能将开始出现更明显、更不可逆的损害，睡眠结构彻底瓦解，认知功能波动加剧，并且……有极高的风险，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滑向终末的3期——意识云离散前的最后疯狂，然后，便是彻底的衰竭与死亡。因为当初原初礼就是这样……
  “2期的治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药物治疗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主要是对症处理，缓解部分症状，延缓进展速度，但……无法逆转趋势。”陈主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们需要重新调整方案，加强神经保护和支持治疗，同时……您和家属，需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得文冬瑶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站在原初礼的病床前，听着医生用类似的语气，宣判着绝望。只是这一次，轮到了她自己。
  裴泽野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此刻感受到她瞬间冰凉僵硬的指尖和身体的微颤，他立刻用力回握，将她半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她耳边响起：
  “冬瑶，别怕。看着我。”
  文冬瑶茫然地抬起眼，对上他镜片后那双此刻燃烧着不容置疑光芒的眼睛。
  “陈主任的诊断是基于现有常规医疗。”裴泽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目光却转向了陈主任，“但是，我们还有‘涅槃’。”
  他转向文冬瑶，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涅槃’项目的最新进展，已经克服了之前最大的风险障碍。成功率……已经达到100%。我们本来就要去做适配检查的，现在情况变化，更要抓紧时间。”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泪珠：“明天，我们就去‘涅槃’总部，做最全面的适配评估。只要检查通过，立刻就可以安排治疗。相信我，冬瑶，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十年前我没能留住阿礼，但这次，我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他的话语，像黑暗中的灯塔，虽然遥远，却给了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文冬瑶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喘息的空间。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是恐惧，也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一直沉默站在诊室角落的原初礼，此刻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看着文冬瑶苍白脆弱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惶和无助，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恨自己这具非人的躯壳，在这种时候，除了眼睁睁看着，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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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医院，回到宅邸。文冬瑶因为情绪波动和病情影响，疲惫不堪，被裴泽野劝着服了药，早早回房休息了。
  客厅里，只剩下裴泽野和原初礼。气氛再次降至冰点，但这次，少了剑拔弩张的敌意，多了几分共同的沉重和某种不得不进行的冰冷协商。
  “裴泽野。”原初礼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直接省去了“泽野哥”这个虚伪的称呼。
  裴泽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应，等待下文。
  “如果‘涅槃’手术，真的能百分百治愈她，”原初礼直视着裴泽野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当然是最好、最优先的选择。没有任何疑问。”
  裴泽野眼神微动，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但是，”原初礼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如果有一丝的不确定……尤其是冬瑶现在病情突然恶化，身体状态和神经系统的稳定性都是未知数。”
  裴泽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原初礼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要在手术之前，为冬瑶做一个意识储存备份。就像……‘方舟’计划为我做的那样。”
  裴泽野瞳孔骤然收缩！方舟？他知道了！他果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原初礼没有理会他眼中的震惊和瞬间涌起的戒备，继续冷静地说道：“把我的芯片扣在你手里，没关系。我可以不要。”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却让裴泽野心头一震，猛地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是，冬瑶的意识，必须备份。”原初礼的语气带上了斩钉截铁的意味，“我的‘方舟’团队，有了这样的原始意识数据，结合‘女娲’程序，是有能力模拟构建出100%的‘文冬瑶’人格模型的。如果……”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细微的、压抑的颤音，“如果手术失败，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至少，我们还能留住她。以另一种形式。”
  留住她。
  无论以何种形式。
  这是原初礼的底线，也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能为文冬瑶争取到的“保险”。
  裴泽野死死地盯着原初礼，胸膛剧烈起伏。他心中翻江倒海。震惊于对方对“方舟”技术细节的了解如此之深，愤怒于对方竟敢如此直接地插手甚至“安排”文冬瑶的“后路”，但更多的，是被说中心事、被迫面对最坏可能性的冰冷寒意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是啊，万一“涅槃”失败了呢？
  如果他赌输了那所谓的“理论100%”的成功率呢？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文冬瑶彻底消失在世界上，什么也留不下？
  不……他承受不起第二次这样的失去。
  而眼前这个仿生人提出的方案……虽然荒诞，虽然触及了他最深的禁忌和恐惧，但……这确实是一条退路。一条绝望的、但至少能“留住”她的退路。
  芯片……他还知道芯片的事。而且，他说“可以不要”？
  裴泽野心中念头飞转。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把冬瑶的安危放在了首位，甚至超过了他自身“完整”的追求？还是……另有所图？
  “不可能。”裴泽野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沉默，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硬和戒备。
  原初礼眼神一凝。
  “我不会同意让你的‘方舟’团队，接触冬瑶的意识。”裴泽野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凌厉，“‘涅槃’是目前唯一经过验证、能100%成功的治疗方案。我会集中所有资源确保它的成功，而不是分散精力，去进行一项动机可疑的‘备份’操作。”他怕他一旦答应，原初礼从中作梗，让涅槃项目失败，冬瑶就不得不进行和原初礼一样的“复活”路径，变成他原初礼的同类。
  他盯着原初礼，毫不掩饰眼中的怀疑：“我对你背后的目的，缺乏最基本的信任。”
  裴泽野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不会把冬瑶的安危，寄托在一个我无法信任的‘保险’上，尤其当这个‘保险’的提供者，甚至都不是人类。你的提议，我拒绝。”
  原初礼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仿生眼瞳中似乎有数据流剧烈闪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波动。他显然没料到裴泽野会如此直接坚决地拒绝。
  “你是在拿她的生命赌博！就为了你那可笑的掌控欲？”原初礼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不。”裴泽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是在阻止有人可能以‘保护’为名，行不轨之事。冬瑶的治疗，由我和‘涅槃’负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到此为止。”
  他转过身，留下一个冰冷而戒备的背影。
  “记住，原初礼，无论你是什么，想什么，只要涉及冬瑶，我的底线不会变。别打她的主意。”
  原初礼站在原地，看着裴泽野离去的方向，双手在身侧紧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非人的咔哒声。他眼中的数据流渐渐平息。
  谈判破裂。裴泽野的拒绝，不仅关上了合作的门，也彻底划清了敌我的界限。而文冬瑶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