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火
作者:
水也 更新:2026-02-08 13:59 字数:6241
第二天早上,于幸运醒来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客厅隐约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的香气。她套上陆沉舟的衬衫,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挪到餐厅。
陆沉舟正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背对着她。他换了件简单的白色棉T和灰色居家裤。平底锅里,两颗蛋正被煎得边缘微焦,香气扑鼻。旁边小锅里咕嘟着白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碟酱菜。
“醒了?”陆沉舟没回头,“去洗漱,早餐马上好。妞妞还在睡,让她多睡会吧。”
“哦。”于幸运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专注煎蛋的侧影上。他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温柔又……嗯,有点慵懒的性感。她心跳加快,赶紧挪开眼,溜去浴室。
等她把自己收拾清爽出来,陆沉舟已经把煎蛋和白粥端上了桌,咖啡也倒好了。
于幸运在餐桌边坐下,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解锁,一条未读信息蹦了出来。
一条来自【商渡】,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小没良心的,跟陆沉舟跑了不想我?你觉得谁活儿好?嗯?宝贝儿~】
后面还跟了个骚包的飞吻表情。
于幸运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粥碗里,脸颊瞬间爆红!她做贼似的飞快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好像那是个烫手山芋。心跳得咚咚响,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就知道他消停不了两天!
她鸵鸟似的低头猛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吐舌头。
“慢点。”陆沉舟把晾好的温水推到她手边,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扫过,没说什么。
粥碗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在桌面上嗡地震动了一下。
于幸运心惊胆战地翻过来,一看,发信人却是【周顾之】。
信息很短,语气是他一贯的沉稳克制,却莫名透着点不同寻常:
【家中有事,需离京数日。勿念,珍重。】
于幸运愣住了。周顾之……要离开几天?家里有事?她下意识就拨了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有点空落落的,还夹杂着说不清的担忧。周顾之那样的人,泰山崩于前大概都面不改色,能让他专门发信息告知“勿念”,还关了机……这家事,恐怕不小。
她捏着手机,盯着那短短一行字,连陆沉舟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她碟子里都没察觉。
“周顾之这段时间不会找你。”陆沉舟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会读心术似的。
于幸运猛地抬头:“啊?”
陆沉舟拿起咖啡杯,浅啜一口:“他家里有些事,需要他回去处理。”
“他……家里出事了?”于幸运心里一紧,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陆沉舟转回视线,看向她:“不是出事。”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是选择。”
“他需要回去,做出一个选择。”
于幸运看着陆沉舟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她忽然意识到,周顾之的世界,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责任、权衡,离她这个普通小科员太远了。
远到不是她能打听,更不是她能左右的事。
她默默放下手机,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碟子里圆润的煎蛋,闷闷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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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第二天就飞上海了,说是有个重要的跨区域协调会。偌大的四合院,一下子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于幸运心里还惦记着周顾之那条短信,之后又试着发了短信过去,依旧石沉大海。她握着手机,脑子忍不住开始跑火车:这种大家族,该不会是……家里给他定了什么门当户对的联姻,他不同意,正在上演什么抗旨不尊、离家出走的戏码?还是更狗血一点……他为了她,正在跟家族势力抗衡?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打了个激灵,赶紧摇头,把手机丢到一边。于幸运你醒醒!小说看太多了吧!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为了她这么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市民?多半是家里真有要紧事,忙得脚不沾地罢了。
她甩甩头,决定把这点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抛到脑后。
陆沉舟出差这段时间,于幸运每天下班,乖乖坐地铁到胡同口,再步行去陆沉舟家。钥匙她有了,开门时,咪咪会蹲在影壁下,用那只独眼高冷地看她几秒,然后才甩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走开,算是默许了她的入侵。
喂猫,添水,铲屎。她做得越来越熟练。有时她会在他书房呆坐一会儿,翻翻他那些晦涩难懂的书,或者就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海棠树发呆。空气里全是他的味道,让人安心。
每天固定时间,陆沉舟的视频会准时拨过来。通常是在他酒店房间里,背景是整洁的商务风。
他好像刚忙完,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但看到她时,那点倦意会悄然散去。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呢。”于幸运把镜头对准旁边优雅舔毛的咪咪,“看,咪咪想你啦!”
屏幕那端的陆沉舟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呢?”
于幸运脸一热,眼神飘忽,声音小了下去:“……一点点吧。”
“一点点?”他挑眉。
“比……比一点点再多一点点吧~”她耍赖。
陆沉舟学着她的语气,眼里的笑意加深:“那我也是,比一点点再多一点点吧。”
“陆沉舟!”于幸运炸毛,隔着屏幕瞪他。
“好了,不闹。”他笑着哄她,语气是难得的纵容,“还和阿姨闹别扭?”
一提这个,于幸运立刻蔫了。
说起来也是憋屈,那天茶馆闹剧后,她跟她妈王玉梅女士汇报战果,只含糊地说感觉不太合适,性格合不来。王玉梅当时虽然嘟囔,倒也没多说什么。于幸运还暗自庆幸,觉得那个张伟虽然算计精明,但人品似乎还行,至少没到处乱说。谁承想!才消停两天,介绍人王阿姨就拐弯抹角地传来话,说小张觉得幸运“为人处世有点浮夸,交友圈子也复杂”,言下之意,是她于幸运有问题!这把王玉梅给气的,和王阿姨大吵一架,几十年的友情差点闹掰,她女儿她可以说别人说不得。连着好几天没给于幸运好脸色看,母女俩陷入了冷战。
“唉,我妈就那样,”于幸运叹气,“她就觉得女人到年纪就该结婚生孩子,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怕我老了孤单。”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就是……没遇到合适的,也不想将就。”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沉舟看着屏幕里她耷拉着脑袋,有点委屈的样子,开口:“没关系。等我回去,我和阿姨聊聊。”
“啊?”于幸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跟她聊?聊什么?”
“聊我们的事。”陆沉舟说得云淡风轻。
我们的事?!啥事?这、这意思是要见家长?正式摊牌?!进度是不是坐火箭了?!她慌得连连摆手:“别别别!不用!我妈那人你不知道,她……哎哟视频信号不好!挂了啊!”
说着就要去按红色按键。
“幸运。”陆沉舟叫住她,笑了笑,“亲一下再挂。”
于幸运:“……” 恋爱中的男人,无论平时多正经,幼稚起来真是没眼看!
她红着脸,飞快地对着屏幕mua了一下,然后火速挂断。抱着发烫的手机,心还在砰砰狂跳。见家长?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她就腿软!
在陆沉舟家磨蹭到快六点,想着家里低气压的老妈,于幸运才怂怂地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刚走到自家楼下,就发现不对劲。楼前小空地那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喧哗声震天响。
于幸运那颗爱好八卦(划掉)关心邻里和睦的小市民之心立刻熊熊燃烧,赶紧挤了进去。一看,好家伙!两帮老太太正吵得昏天黑地,唾沫横飞!
再仔细一看,于幸运头皮都炸了!左边那个一手叉腰一手指点江山,战斗力爆表的,不是她亲妈王玉梅女士是谁!右边那个不甘示弱脸红脖子粗的,她也认识,是她姑于建红的闺蜜,赵阿姨!
这场面本就够混乱了,偏偏背景还极其瘆人——楼道口赫然摆着好几个花圈!是楼上的刘爷爷,九十多岁喜丧前两天走了,家里正办着事。此刻,背景是肃穆的白事花圈,前景是吵得快要动手的两帮老太太,周围是津津有味围观议论的邻居……这场面,诡异得让于幸运脚趾抠地!
她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总算明白了。起因是广场舞地盘之争,王玉梅她们常占的这块地,被赵阿姨带来的一帮新人给抢了。吵着吵着,火药味就变了,从跳舞抢地盘,一下子翻腾起了这老楼拆迁的陈年旧账。
之前幸运写信反映后,是有上面的人来调节过,场面是平静了一阵子。可也就一阵子,后来不知道是流程卡在哪儿了,拆迁的事就这么搁置了,再没个准信。她姑于建红那边,当时是没再说啥,可这口气显然一直没顺下去。
赵阿姨这会儿就是替于建红冲锋陷阵,话里话外帮她打抱不平,嗓门尖利:“王玉梅,你别在这儿跟我嚷嚷!你们家当年怎么对建红的,心里没点数?拆迁的事儿给你们一封信写得上面来查,是,当时是消停了,可后来呢?流程卡在哪儿了?再没个准信!拖着大家伙儿,你们倒有脸在这儿跳得欢!”
最后更是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哼,有些人啊,自己家姑娘多大岁数了心里没数?高不成低不就的,别到时候真成了老姑娘砸手里,还好意思在这儿跟我们争地盘!”
这话像刀,精准地捅到了王玉梅的肺管子上!她瞬间暴怒:“赵彩霞你放屁!我闺女怎么样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嫁不嫁人吃你家大米了?!”
眼看两边老太太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于幸运急得满头汗,想挤进去拉架又挤不进去!
就在这混乱当口,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穿着黑西装,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分开人群,硬是清出一条道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骚包衬衫,戴着墨镜的身影,手里拎着大包小盒的礼品,身后跟着的人还抱着好几盆开得正艳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蝴蝶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不是商渡那个妖孽又是谁!
“哎哟喂!各位叔叔阿姨,让让,让让哈!”商渡笑嘻嘻地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气得浑身发抖的王玉梅面前,把手里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往她手里一塞,又示意手下把花盆摆好,然后摘下墨镜,露出那张妖孽横生的脸,冲着王玉梅就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乖巧的笑容:
“诶呦阿姨!您没事吧?我老远就听见动静了!谁这么不开眼,敢跟您呛声?”他说话间,眼神冷冷地扫过对面瞬间有点懵的赵阿姨一行人。
王玉梅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扎眼但笑容讨喜,还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的年轻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是?”
“王老师,您不记得我啦?”商渡演技满分,做出一副伤心又委屈的样子,顺势就把手里的极品兰花塞进了王玉梅怀里,“我是小商啊,商渡!就您当年在光明小学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那个最皮,天天被您留堂补作业的淘气包! 您还追过我们家给我送过鸡毛掸子呢!”
他语气夸张,带着一种“孩子终于有出息了回来见老师”的兴奋与亲近。
“这不,后来我还追过幸运来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声音足够让周围支棱着耳朵的老头老太太都听清,“可惜她那时候看不上我呀!阿姨您那时候管得严,说我们小孩子不能早恋,得好好读书!我可一直记着您的话呢!”
于幸运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脚指头都快把鞋底抠穿了!商渡!你个撒谎精!谁是你小学班主任!谁给你送过鸡毛掸子! 还追过我?!我呸!
商渡转头继续对着赵阿姨那边开火,依旧带着笑,话却像小刀子:“这位阿姨,话不能这么说吧?现在什么年代了,女孩子独立自主,活得精彩才是正道。我们幸运这么好的姑娘,那是宁缺毋滥!不像有些人,自家一地鸡毛没收拾干净,倒有闲心管别人家瓦上霜了?”
他这话夹枪带棒,既捧了于幸运和王玉梅,又狠狠踩了对方一脚,还显得自己特明事理。周围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们,目光瞬间从批判转向了羡慕,纷纷交头接耳:“哟,老王闺女可以啊!”“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看着就有钱!”“就是,人家姑娘不急,肯定有更好的等着呢!”
王玉梅哪见过这阵仗,被商渡这一通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但脸上明显有了光,腰杆也挺直了不少。
商渡趁热打铁,又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看起来就古色古香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邓丽君的签名黑胶唱片!他双手奉到王玉梅面前:“阿姨,知道您喜欢邓丽君,这是我特意托人找来的,一点心意,您消消气!”
王玉梅眼睛瞬间就亮了!邓丽君!签名版!这小伙子……太会来事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商渡用钱和脸皮硬生生搅和散了。赵阿姨那边讨了个没趣,悻悻散去。王玉梅被商渡和几个邻居簇拥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准备上楼。
商渡回头,冲还处在石化状态的于幸运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宝贝儿,我来得及时吧?”
于幸运:“……” 我只想原地消失。
跟着老妈回到家,王玉梅对着那堆礼品和唱片爱不释手,再看商渡,那眼神就跟看准女婿差不多了。
商渡笑得一脸乖巧,趁热打铁:“阿姨,我得跟您陪个不是,也得跟您解释个事儿。”他语气诚恳下来,“就前几天,幸运是不是去相了个亲,姓张?”
王玉梅笑容一顿,看了于幸运一眼,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不是说没成吗?”
“哎哟我的阿姨!”商渡一拍大腿,演技浑然天成,带着后怕和愤慨,“幸亏没成!您是不知道,我当时碰巧也在那茶馆,亲眼见的!那男的,长得是人模狗样,说话可真不是东西!”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一上来就查户口,房子是他妈的名字,贷款要一起还,跟幸运一毛钱关系没有;彩礼说得挺好听,转头就说拿去理财,归他管;最可气的是,八字没一撇呢,就跟幸运规划生俩,最好一男一女,生完孩子让幸运继续上班,孩子丢给他爸妈带……阿姨,您听听,这哪是找媳妇儿,这是找一合伙还贷的工具人啊!”
王玉梅的脸色随着他的话,慢慢变了。这些具体细节,可比之前女儿含糊一句不合适有冲击力多了。
商渡察言观色,继续上眼药:“这还不算完呢!看幸运不太乐意,那男的立刻翻脸,说幸运年纪、长相、身材,能找着他都是高攀了!阿姨,我当时在旁边听着,肺都快气炸了!我们幸运多好的姑娘,轮得到这么个玩意儿评头论足?”
“什么?!”王玉梅这下真火了,“他真这么说我闺女?!”她猛地看向于幸运,“幸运,是不是真的?”
于幸运看着商渡那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表演,再看看她妈瞬间炸毛护犊子的样子,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觉得商渡这睁眼说瞎话,煽风点火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另一方面……又诡异地觉得,好像……是挺解气的?
她在她妈灼灼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确实……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反了天了!”王玉梅蹭地站起来,怒气冲冲,“我这就找你王阿姨去!介绍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敢这么糟践我闺女!不行,我得问问她,这什么亲戚,安的什么心!” 之前对女儿不识好歹的那点怨气,瞬间全转化成了对外部恶人的愤怒,以及被闺蜜坑了的憋屈。
王玉梅刚走出去两步,像是突然想什么,又停下,扭头看商渡:“对了小商啊,你现在……结婚了吗?有女朋友没?”王玉梅开始盘问。
商渡坐在沙发上,笑得那叫一个纯良无害:“阿姨,我一直忙着做点小生意,没顾上。心里……其实一直还惦记着幸运呢。就是不知道她现在还给不给我机会。”说着,还幽怨地瞟了于幸运一眼。
于幸运在背后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商渡面不改色,反而顺势抓住她的手,对王玉梅说:“阿姨,我看幸运也没吃饭,要不……我请她出去吃个宵夜?我们……聊聊?”
王玉梅现在看商渡是哪哪都顺眼,大手一挥:“诶呦去吧去吧!年轻人多聊聊好!幸运,好好跟小商说说话!”
于幸运几乎是被商渡半搂半抱地架出了家门。一下楼,她就狠狠甩开他的胳膊:“商渡!你搞什么鬼?!”
商渡靠在单元门边,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在迷蒙的烟雾里冲她笑得妖气纵横:
“不明显吗?宝贝儿。”他凑近,气息带着烟草的辛辣,“我来……拱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