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就是这样的，当世界反抗她的爱情，她偏要情比金坚，而当世界赞同她的爱情时呢，她却会弃如敝履。
  跪了阿姆，跪祠堂。
  彻底死了心，免得打断骨头连着筋。
  列祖列宗在上啊，家里出了个孽种啊。
  妹妹跪祖宗，哥哥梦周公。
  古灯亮起，灯火通明，祠堂野猫窜出。
  她和哥哥的宝宝狗呢，睡得香吧。
  月明星稀，陈亦程现在睡得香吧。
  飞往美国的飞机，这死小子又去找妈妈。
  没关系，她刚刚也找过妈妈。
  拜拜，拜到膝盖骨麻木刺痛。拜拜，拜到香烟火缭绕再也看不清人影憧憧。
  祠堂外的千年榕树都亮起灯，老榕树保佑人，许多人在榕树根的鹅卵石下面埋硬币。
  她和哥哥捡出来，去村口小卖部买泡泡糖，吹得一脸糖，生生现在还能回忆起口腔里色素糖的味道。
  祠堂恐怖还是陈亦程家里的老宅恐怖，他们俩每次都要争论。是吃人恐怖，还是迷路恐怖。
  飞檐上的神兽，上翘的燕尾，飞延进无边黑夜。站着有门楣看不全菩萨，她便看天，这个视角只能瞧见一点点天空，飘了丝丝薄云玉腰带似的挂一条。
  生生知道七宗罪里七位神犯的罪孽是什么，却不知道这最后一个神兽叫什么。
  生生还是觉得祠堂恐怖，这里鬼多，规矩多。
  突然想起她操哥哥那晚，会不会被祖宗鬼看见了。
  不经打个寒颤，可她还是不怕，不后悔。
  她要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爱拼才会赢。
  她跪祖宗菩萨跪得得意，如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直挺挺磕头，菩萨高悬，跪下来眼球上翻视全貌。
  她跪着跪着觉得好笑，不仅用世俗物质压她，还要用鬼怪神力压她。正如她和哥哥恋爱要套形而上学的壳子，她们太年轻太张狂的恋情需要借外物糅合，同样也需要外物来剥离。
  不愧是一家人，兄妹用形而上学为爱情正名，长辈用神鬼祖宗为伦理正名。
  可是啊，她柳生生从来不认这个祠堂。
  新生代的孩子对于亲戚关系情感淡漠太多，要不是她从小和陈亦程一起长大，也不见得现在关系会“好”成这样。更别说她从小就夏城，东临两地跑，对于家乡和根的概念只有城里那栋老别墅。
  婆婆哪里是要她跪祠堂，明明是婆婆自己在跪祠堂。
  生生根本不觉得跪在这会怎样，不过是安婆婆的心，婆婆巴不得是她自己跪这，小孩子对祖宗能有什么敬畏心。可能婆婆百年之后，她长到婆婆这个年纪，她的孩子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那时才会吓得生生乖顺跪求婆婆保佑。
  她跪在这，跪的是婆婆的恐惧，婆婆的脆弱。
  爱她的人要痛苦。
  她跪祖宗菩萨跪得嚣张，如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金刚怒目，菩萨慈眉。
  生生磕头，阖眼，默念，祖宗菩萨，祖宗菩萨，保佑。我要是成了，年年杀鸡一百只，年年杀鸡一百只！
  吃酒来公祠，吃什么酒，吃满月结婚葬礼酒。
  过年来公祠，一年一年又一年，她要十八了。
  生生勾起手指算，她读书很多酒席都错过了，她要去北方又错过几个年，到底欠菩萨多少贡品，欠祖宗多少靓鸡。
  哎呀更本算不清，越跪越安心，她呼吸线香，看婆婆作法一样吟唱。
  突然想起陈亦程的生肖守护神，一位坐大象的菩萨，她俯身去看菩萨莲花底座，看香案桌腿，一片裸露的白木头，是她和哥哥小时候打架打坏的。
  她收不住心，抬眼偷看婆婆，悄悄伸手扣斑驳红漆。
  “砰！”
  拐杖打在她屁股上。
  “跪好！你是你妈生来报复我的吗！”
  生生不知道该想什么，却在想，人老了，连生气都没有那么凶了，屁股也没多痛。
  她望着婆婆的怒容，心底荡悠了一层忧伤，如此生气，是生她的气还是陈亦程的气。
  婆婆俯视柳生生，孩子一双眼睛没有丝毫惧怕与后悔，她明白这后生仔把她妈的墓碑挂脖子上都不会老实。
  半响走到门口打电话，总裁办、秘书处、法务部在城市另一头为她亮起灯。
  猛地受刺激还得通宵达旦教训孩子，身体心理上的劳累简直压垮她，面对年轻人语气中包不住的疲惫投向殿中孩子：“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柳生生跪着回身凝望，她又觉得自己飘起来得到全知视角，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如果哥哥在那的话，他一定也是那个姿势，原来他那么像婆婆。
  自欺欺人找借口，“是不是哥哥哄了你什么…”
  怎么可以那么像啊。
  我呢，你们那么像，我又算什么。
  “生生，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控诉她，她却反问。
  “我妈死的时候您在哪。
  我小妹妹出生的时候您在哪。
  我自杀住院的时候您在哪。
  您在哪，您在夏城。甚至见一面慧慧姐也要先打申请。”
  “好像我在东临，您可以理所应当的看不见我，忘记您还有一个孩子。”
  她回过身，面向菩萨，低垂跪好，声音在大殿四周响起。
  “好，那我自己救自己，毕竟您常说，菩萨只渡自渡之人。”
  “可是为什么我都在您身边了。您还可以对我视而不见。”
  婆婆，我在水里漂浮了那么久，都费劲爬上菩萨的船了，我不能再死在船上。
  “您问为什么偏偏是陈亦程，为什么偏偏是哥哥。”
  我要牢牢抓住这艘船，为什么我在船舵看见了哥哥啊。
  “我倒想问您，为什么您就那么喜欢哥哥。”
  您把他养的那么好，不就是要我爱他。
  所以。
  “我告诉您。”
  “妈妈忌日是哥哥陪我。”
  “自杀的时候是哥哥陪我。”
  “我发神经分不清妈妈的时候是哥哥陪我。”
  “我们如何不相爱！”
  您说为什么是他，是您逼我爱他。
  婆婆用她非常浑浊的眼睛看她，原来在孩子视角下的世界是这样。